提问而非告知

上次 我整理了《10到25岁：激励年轻人的科学》这本书的8个关键词，指出激励青少年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导师思维模式，但没有涉及具体的方法。而后者才能让人行动起来。今天，我分享一个具体的方法。但在说这个方法之前，首先补充一个关键词：协作排难。

协作排难（Collaborative Troubleshooting）

协作排难的概念比较简单，就是和孩子通过互动协作，解决问题。举一个书中的例子：作者和他女儿斯嘉丽的故事。斯嘉丽当时需要在7年级英语课上准备一个8分钟长类似TED的演讲。当时她比较拖延，直到快演讲的2天前才开始写演讲稿：实际上是焦虑不安。作者写到：

如果我用强制者思维 ， 那么，我可能会说：“整理床铺，去睡觉去。” 她得自己承担拖延带来课上低分的后果。如果我用保护者思维，我可能会说，“好吧，我说，你写下来，然后你自己编辑”。

这里就看到两难了：强制者思维没有提供足够的支持，而保护者思维过度提供支持，阻碍了孩子自己探索和成长。实际上，作者采用了导师思维，说：“ 嗯，咱们讨论一下你现在脑子里的大纲。然后你去做第一版草稿，咱们一起再看看，同时一起解决这版本的所有问题。如果我们这样做一回，就会好很多。而且今后你也就知道怎么去编辑自己的文字了。” 这么一说之后问题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了，斯嘉丽放松了一下肩膀，深呼吸了一口气，拿起铅笔说：“好，让我们看看第一版的状况如何，咱们再改进。” 结果是，那天晚上作者多花了一点时间，但绝对值得：后来，斯嘉丽搞定了演讲，而且自豪的说：“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难”。

整个过程就是协作排难。我说一个我自己的例子。我让小福星每天去ABC Reading 这个软件上跟读英语短文打卡，陆陆续续也快1年了。但其实我老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，她读的时候没去刻意背不会的单词（她并不是从最低级开始的）。之前因为希望她坚持读下来，我就没有去管这个细节，但时间长了副作用明显，我感觉需要她改变一下。我问她说：“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不背单词，就会积累，导致后面的跟读越来越难？”她说是的，我说我建议你去背单词。她说其实每一篇文章里的生词太多了，记录就觉得很困难。我说我给你出个主意，你每天读一篇，无论有多少个不会的单词，只需记录和背诵其中的5个不会的单词，日积月累，你就逐步提高了。她一想这个方法蛮好，就开始执行了。当然这个过程才开始，我需要继续监督。

除了协作排难，注意我还以提问开头，这就涉及到下一个核心概念：真实问题。

能让人理解的真实问题（Authentic Questions with uptake）

提问的目的有很多种，有那种反问的提问，属于“明知顾问”，是没什么帮助的甚至有害的。在书中的第6章的一开头，作者就讲了两个家庭的故事，其中一位芝加哥的妈妈叫凯特，有两个孩子。一天晚上，她的高中二年级的大儿子杰拉德聚会后醉醺醺的回家，喝酒还抽大麻了。凯特问道：“你想什么呢？你去哪了？你难道不知道你让我快疯了吗？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多么害怕吗？”这种就是审问，而不是双向交流。这种审问没有什么好的影响，结果就是让杰拉德学会了一件事：干这些喝酒和吸大麻的事情不能让父母知道。

而真实问题(Authentic Questions)是基于好奇心的，目的在于获取信息。凯特大喊“你想什么呢？”就不是真实问题，因为其实她的意思是“你压根没好好思考”，也没有表达出获取答案的兴趣。如果变换成好奇的语气，问：“你去聚会了，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？”，就是一个真实的问题。

而所谓能让人理解(with uptake)，就是提问者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方的很多信息，这个问题是为其量身定做的。能让人理解的真实问题，可以和对方建立良好的关系，因为并没有贬低对方（青少年的核心需求是地位与尊重），同时可开启协作排难模式。

但提问这种方法是反直觉的，人的直觉是告知。换言之有告知的冲动。“我都告诉你了，…”，这种话可能大家并不陌生。告知其实类似“填鸭式教育”，而提问属于“启发式”，是引发人的思考，让对方获得一种学习的体验，能够自己学会某些东西。柏拉图的《美诺》篇里，美诺问苏格拉底：“美德是老师教的还是通过经验获取的？”苏格拉底没有直接回答它，而是向美诺提了一系列的问题，最后搞得美诺承认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美德。

提这种真实问题的简单方法是镜像提问：重复对方的最后一句话，但是用问句。这是美国谈判专家克里斯·沃斯（Chris Voss）在《掌控谈话》(《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》)这本书里提到的方法。理论很简单，镜像表明我在听，建立了一种平等的关系（青少年的核心需求是地位与尊重），用问句表示这里需要澄清，对方就会做解释，你就获得了想要的信息。书中举了个10岁孩子和母亲的对话例子：

孩子: 妈妈，你为啥不让我去参加聚会？我得花时间和朋友在一起。
妈妈: [镜像] 花时间和朋友在一起?
孩子: 是啊, 我担心他们一起做一些有趣的事情，要是这次我不去，他们后来就不会再邀请我了。

提问之前妈妈可能会担心孩子聚会玩出格，但通过简单的镜像提问，妈妈就获得了很多关键信息：孩子怕被孤立，他们聚会可能会做有趣的事情。然后可以通过设定一些家庭规范（协作排难），妈妈就可以让孩子去参加聚会。

镜像提问是最简单的提出了可以让人理解的真实问题，有没更管用更系统的方法呢？真有，那就是6步提问框架。

6步提问框架

洛雷娜·塞德尔（ Lorena Seidel ）是一个很棒的父母教练，是她帮助凯特改变了思维模式，后来凯特和她的丈夫处理她们小儿子的问题就好得多。塞德尔的6步提问框架，在出现危机的时候特别适合家长，分为两个阶段。

阶段 1: 关于现有、负面情境意义的提问

问题	典型回答
这对你意味着什么？	你认为我不好。/你不好。/他们不好。（即过度概括）
这种理解让你有什么感觉？	它让我感觉更糟。
这是否有助于你实现目标？（例如让你更快乐）	不，它阻碍了我想要的东西。

阶段 2: 关于替代、更好情境意义的提问

问题	典型回答
这还可以意味着什么？	你爱我，所以你才拒绝我。/我们之间有误会。（积极重新评价）
如果你这样想，那种理解会让你有什么感觉？	我会感觉好很多/更乐观。
那样是否有助于你实现目标？	是的，它会激励我。

作者自己又提供了一个亲身的例子。他的儿子杰克，6岁的时候去市中心的一个游乐园玩回来的时候，找他要买一个玩具。他就告诉孩子说：“绝对不可以，你刚才玩了世界上最好的玩具：沙子和滑梯”。杰克就大叫到：“我要一个玩具！” 这时候，他没有答应孩子（保护者思维），也没有惩罚孩子关禁闭（强制者思维），而是用了洛雷娜·塞德尔的6步提问框架，引导孩子思考：

作者：杰克-杰克，我看得出你真的很生气。你觉得我拒绝给你买玩具意味着什么？
杰克：这意味着你讨厌我！
作者：嗯，好吧。还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吗？
杰克：这意味着你是个糟糕的父亲！
[十几名旁观者开始搜索儿童保护服务机构的电话号码。]
作者：好的，当你认为这就是我拒绝的原因时，你有什么感觉？
杰克：我觉得很难过，因为唯一的一个父亲不爱我！
作者：哇，那么这样想有助于你实现目标吗？比如，这是否帮助你感到更快乐？
杰克：嗯……[声音变小]
[哈！他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！]
作者：这里有一个问题。我很好奇。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？比如，我不买玩具的另有原因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？
杰克：嗯……[长时间的停顿]……也许你希望我成为一个善良且感恩的人，珍惜我已经拥有的好东西……也许你不想我买一个我之后会弄坏并为此哭泣的塑料玩具……也许你不想让更多的塑料进入垃圾填埋场……
[以前确实用这些话责备过他，但突然间这些都成了他的想法？]
作者：这很有趣。如果这些是真的，你会有什么感觉？
杰克：我想这意味着你非常爱我，以至于你在乎我是如何成长的……你也关心环境，因为你想让地球为我保持干净。
作者：哇，如果那是真的，那么这会有助于你实现目标吗？这会让你更快乐吗？
杰克：是的，如果我知道我的爸爸是一个总是关心我的好人，我会感觉很好。
[比赛结束，洛雷娜·塞德尔赢了！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奏效了。五星评价。]
作者：酷！想要吃冰淇淋吗？
杰克：想！

6步提问框架非常好，我才有了写本文的冲动，与有缘的你分享。从理论上说，6步提问框架的方法结合了两种策略：ABC理论和教练式提问，具体是啥我就不展开了，也许你知道，也许你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。

当你搞砸了怎么办？

看了上面的方法，你是否感觉蛮有启发的？但是注意啊，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有多少家长会在“保护者”和“强制者”来回摇摆？情绪常常提前爆发， 来不及思考，本能就代替理性干了不该干的事情，然后又后悔。这时候该怎么办呢？

洛雷娜·塞德尔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成为父母教练的。她小的时候，母亲过于严厉，甚至会让犯错的孩子亲吻自己的裤子表示顺从！她当时就发誓不能和她妈妈一样。学了教育之后，洛雷娜·塞德尔觉得自己是行家里手，教育孩子也是小菜一叠。没想到有一次也爆发了：“尊重你们的妈妈！”后来安静下来就特别后悔，然后重新发誓，要找到对待孩子的方法，还要把分享方法当成自己的使命。于是大量查阅心理学的文献，花了10年，阅读了阿德勒、简·尼尔森、马丁·塞利格曼的作品，终于成为一个知名的父母教练。

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，洛雷娜·塞德尔给出的建议很简单：重新按正确的方法做一遍，消除影响。例如在平静之后，向孩子道歉并问一下孩子：“我知道你大喊着你讨厌你的弟弟。尽管我不希望这种行为出现在我们的家里，但我也怀疑这背后有重要的原因。你能帮助我理解在那个时刻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，这样下次我就能帮助你吗？”这个方法的好处在于重新开启了沟通之门，而且能够协作排难。

好了，本文到此为止，希望对你有所帮助。欢迎留言交流。